坐在头门母亲能看到的门墩石上盯着幸运飞艇开

类别:公司新闻    发布时间:2019-07-01 06:33    浏览:

  为迎接建国七十周年,岐山作家微信公众平台联合岐山县文化和旅游局、岐山县文化馆,举办为期半年的“根在岐山”征文活动,创意很好。它一下唤醒了我这个远方游子心头的缕缕乡情。

  何为根?答曰:植物生长于土中或水中吸收营养的部分。树有根,根扎大地,人亦有根,根是故乡。故有“叶落归根”之说。岐山是周王朝的发祥地,是华夏文明的摇篮。我的老家在岐山县蒲村镇鲁家庄西道。我一直认为,西道这个名字有深远的历史渊源,但始于哪朝,有何典故,一直无人考证。我像所有的游子一样,每逢佳节倍思亲。在南京工作一段时间,心神疲惫之际,思绪就会回到岐山,想生活在那里的父母和所有亲人,想在那里教育和陪伴我成长的老师和朋友,想我熟悉的一沟一壑、一草一木。每次回老家,尽管只待十天半月,但心头负累顿减,负面情绪得以释放,回南京时总会感到朝气回归,信心满满。这种神奇的感觉,大约正是因为根的抚慰。

  我到南京学习工作已整整40年,我时常将岐山到南京1280公里的路程想象成一棵参天大树上向东南方延伸的一股支干,将时光想象成树干向上攀升的广袤空间,把自己想象成这棵大树树梢上随风摇晃的一片小小的叶子。青少年时期的许多生活场景时常会像电影画面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折射着我对根的思念——

  我刚记事时,人还没有炕沿儿高,大人轻而易举坐着休息说话的杌子在我面前还是难以爬攀的庞然大物。母亲在院子里忙着收拾粮食,我在母亲的脚下绕来绕去,母亲嫌我碍事,给我一片馍,说,去坐在门头赶鸡去。我遵照母亲的叮嘱,坐在头门母亲能看到的门墩石上盯着自家的鸡在门前觅食,我偶或提拳跺脚示狠,决不放鸡进门,觅食的鸡欺我年少,干脆驻足观望,在距我一米开外的地方金鸡独立,头一晃一晃地一直盯着我手中的馍,颇有觊觎之心,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大哥用扫帚棍制作串棍的情形,那是我最初接触的劳动工具。秋天,我们拿着串棍到村里的梧桐树或楸树下串落叶帮家里积攒柴火;大哥还会用干透的玉米杆或稻黍杆芯子制作能碰出响声的“棒琅琅”或“篾篾枪”:将芯子裁成五厘米长的三段,上面并列的两段下端各插一长一短两根玉米杆或稻黍杆篾子,将长篾子从下面那段玉米芯子中间穿过,将短的一根固定在下端的玉米芯子上面,拉动长篾,上面两个并列的芯子就会碰出清脆的响声。

  想起母亲到村南沟边距润文家只有一路之隔的石碾子上碾米的情景:戴着暗眼的毛驴拉着碾子一圈圈转,母亲一边用小笤帚归拢碾子上的米,一边抽空到一旁用簸箕簸糠。碾米结束后,母亲先还队上的牲口,然后背着米袋糠袋提着簸箕让我和大哥拿笤帚扛碾棍;想起母亲利用阴雨天不上工的时间在家搓捻子、纺线、织布的情景,每到过年,我们的枕边就会放上母亲缝制的新棉衣;想到母亲冬天到涝池洗衣服时总是用䦆头在冰上砸出一个洞,然后在冷水中洗衣服,手指冻得象胡萝卜一样。为此奶奶经常责怪母亲:人穿脏一点有什么关系,累坏身子那可得一辈子受罪!

  想到生活中并不存在但一生不曾忘记的一个梦:我坐在父亲牵着的一匹白马上,在村南的大路上行走,这个景象太过真实,以至于我不止一次问父亲,我们家以前养过一匹白马吗?那次我骑在马上你牵着马从队里的饲养室南的涝池边经过,是要哪里去呢?父亲听得一头雾水,说,我们家解放前有过一辆大车,几头骡子和二十多亩地,土改时成分被定为中农,后全归队上所有,解放后哪里养过马?我于是确定那可能是一个梦,一个想逃离艰苦生活的梦。

  后来我上小学了。第一天放学回家,父亲问我,老师都讲了些啥?我一时陷入窘境,不知如何回答,不回答似乎不符合自己的学生身份,回答又不知从何说起,左右为难之际,叔父帮我解了围。叔父说,第一天老师肯定是讲上学注意事项,还有毛主席万岁,万岁,对不对?我立即点头说对,但心里很感愧疚,才明白上学不是去玩的,需要认真听讲,记住老师的话,偶或要应对大人的提问。以后,好动的我总是忘不了玩,周末与邻居的西熊偷偷到鲁小打兵兵球,母亲做好午饭到学校找我,我听到母亲的喊声竟不答应,躲着母亲的声音从教室的另一边偷跑回家。

  有几件小事一下刺激了我的自尊心。母亲到田间劳动,同村的阿姨丈夫在外工作,给她带回一段的确良料子,她拿到地里炫耀,母亲想要过来看看,阿姨说,你看也没有用,反正你买不起!那天母亲回家说这事时,委屈得直掉眼泪。有人给父亲算过一笔账,你五个儿子(我们兄弟六人,三弟从小过继给姨娘),在家戳牛后半截(当农民的意思),娶媳妇甭多算,一个五千元就得两万五,看不把你的皮剥掉!父亲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干笑两声,说,这事儿你甭管。但我看出来,父亲的笑声还是缺乏底气。那时一个男劳力一天的工分才值7分钱,哪年才能攒到五千块钱?取个媳妇花五千元那还算少的。北方农村就有女方家这样算过账:我养女儿一年吃穿五百块钱要吧,今后是你们家的人,18年你算得多少?大哥到了说媳妇的年龄,有人张罗,一听家里兄弟五个,只见一面就委婉谢绝。逐渐懂事的我忽然意识到父母肩上担子的分量。后来,我注意到家里的衣柜上多了一尊佛像、一个香炉,母亲开始在家诵经礼佛,晚上约几个妇女到北山根儿的白雀寺焚香求平安。父亲的头发白得更快,晚上常看到父亲一声不吭,蹲在奶奶的炕角一锅接着一锅抽旱烟,人瘦得象山桃核刻的。

  后来我读初中,是鲁家庄中学,与鲁小只一街之隔。晚上我端着煤油灯到教室与同学们一起解数学题,回家后鼻孔被熏得像两个黑洞。我想起几位中学老师:有一位乔老师,个子不高,一脸微笑,但微笑里透着威严。一天下午,我到鲁中办公楼后面的篮球场与同学一起打篮球,不知道是投篮的声音太响还是什么原因,乔老师把最后一个离开篮球场的我喊到办公室,让我站好,然后打开《毛主席语录》,带上黄色的玳瑁眼镜,与我一起学习“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等语录,然后抬头问我,为什么用砖块砸篮板?我委屈地说,没有人用砖块砸篮板啊?乔老师说,难道是我听错了?我只有保持沉默,低头受训,一直到乔老师最后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们的同志不怕犯错误,犯了错误只要改正就是好同志。乔老师当然是爱护公物,自然也为我好,但风靡那个时代的简单机械居高临下的批评方法永远让他立于不败之地,这让我的心灵受到很大伤害。后来一直从事教育工作的我始终用这个例子提醒自己,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处事不公会对孩子的心灵造成无以弥补的创伤!我还想到某一天下午上自习时,贪玩的我到鲁小篮球场打球被屈校长逮个正着,想到一次上课间隙教语文的杜百川老师问我想不想上大学,想到教语文的王志孝老师一天下午在校园看到我带着最小的弟弟玩,把我喊到宿舍耐心辅导《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情形。

  1975年我高中毕业,父亲给我张罗的第一份工作是学泥瓦匠:我跟着大队建筑队到麟游给某单位盖烟囱,负责筛石灰,随风飘散的白灰让我几近窒息,万般无奈,我坚持了十几天就随上山拉东西的手扶拖拉机逃回了家。父亲看到我回家,只能宽容地笑笑。后来父亲介绍我到公社钻井队当“工人”,那里管饭,每月还有18块钱的补贴。我常想起在一起工作过的几个老朋友。

  再后来,高考恢复。七七年大哥考上武汉测绘大学,父亲到钻井队找我,想让我复习也试试。他通过他的小学同学、在范家营高中教语文的王玺老师介绍,让我到范家营中学跟班复读。我至今还记得每天下午课余时间我到租住屋附近的玉米地里的土壕里大声背书的情景,那时复习资料匮乏,我所接触的政治复习资料只有教政治的黄老师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资料片段……

  读大学期间,尽管有助学金,但我们的生活依旧艰难。暑假回家,我们的来去路费成了父母的一大负担。很多时候,我们都选择寒假不回家。大哥为给自己买一条裤子,还曾献过血。我寒假可以不回家,但暑假太长南方太热,我还是想回家。那时南京到蔡家坡的火车票是38元,我只能买没有座位的站票,有时候能从南京一路站到郑州,等中途有人下车才能坐在临时空出来的座位上休息。没有返校的路费,父亲就带大哥、我和三弟几个大学生到北山采槐花子、野杏核卖钱凑,其情其景,历历在目……

  大学毕业,大哥和三弟分到西安工作,我留校在南京工作。我们在城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村里人人羡慕。但思乡的情结一直挥之不去。我吃不惯南京的大米,一直喜欢岐山的吃食:臊子面、浆水面、醋糟粉、搅团、包谷糁子、小米饭、苜蓿菜等等。毕业留校到人事处学生科工作(八五年学生科独立为学生处),八四年参加教育部有关招生工作的会议,我认识了当时的陕西省招办主任刘玲,流露出思乡的念头。刘玲主任当即说,我让老方给你办,回咱们陕西工作吧。刘主任的丈夫姓方,是当时陕西省文联主席。那年暑假回老家,我在西安作了短暂停留,在当时的陕西省招办韩副主任陪伴下,见到省文联的肖云儒,见到文联的方主席。方主席十分爽快,只问几句话就说,没有问题,我马上让文联发商调函。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当时,我正与现在的太太处对象,我说,方主席,不急,我回去与女朋友商量一下。方主席听说女友是学档案的,也是大学生,说,一起来,我们都要,商调函一起发。后来回南京征求女友意见,女友籍贯宜兴,生在南京长在南京,分配到南京市级机关工作,根本无意离开南京(这也是根的牵引),结果不了了之。

  我在南京工作,心灵的归属感依旧在岐山。业余我写了许多思念家乡的文章,发表在《光明日报》《扬子晚报》《南京日报》《宝鸡日报》等媒体上,计有200多篇。看到为我们熬尽心血的父母老了、病了,看到老家的房子因地震裂了、漏了,三弟心里难受,他摸透老人的心思,在岐阳老家翻修过房子之后,提出翻修鲁家庄老宅的建议。经过大哥、我和三弟商量,2016年,我们终于下决心重盖了老家的房子,给在外工作的我们和我们的孩子都预留了专有的房间。三弟对收拾房子有一定的经验,要求给上下两层圈梁都使上足量的钢筋(估计8级地震都会毫发无损)。于是,年迈的父母终于开心的笑了,我们又有了随时可以落脚的美丽家园。老家的宅基地只有六分地,在地球的经纬度上无法标识,在地图上无法查找,但在我们的生命旅程中却是不可以忽略的地方,那是我们的心脏开始跳动的地方,是我们的生命之源、情感之根。

  虽然我每年只回一次老家,但能感受到家乡的巨大变化。如今,高速公路一直通到县城,水泥路完全覆盖了乡村的所有主干道,形成四通八达的交通网,过去只有五里开外的蒲村镇才通汽车,现在的班车一直通到各村,每天有十多班;农村的房子普遍改成砖瓦结构的楼房,有力气的男人和女人都进城务工或到县城陪孩子读书,一年到头却并不耽误庄稼的收种,农村收种全部是机械化操作;没有人再为吃穿发愁了。家乡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三年不打粮,心里不发慌”。过去人们将沟旁堎畔的野枣树和蒿草割得干干净净,然后进北山找柴火,把几十平方公里的山峁刮得光秃秃的,现在家家用煤气和电烧饭,无人进山取柴,自来水通到各家各户,家乡真的变富变美了!

  回首过往的生活,虽说艰辛坎坷,但也有甘甜与快乐。林林总总,体验起来似乎是苦大于甜,但如今回味起来却是满满的享受。它让我对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了完整的体验和理解,事事都是教材,人人皆为我师,不管是正面的关爱教导还是反面的鞭策激励,均使我受益。我感谢家乡所有的亲人、老师和乡亲们,是你们的关爱、提醒、鞭策、鼓励为我营造了完善的成长环境,锻造了良好的基础品格,为我储备了足够的营养和能量,让我在应对生活中的所有困难时多了几分从容与坚韧,让我对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有了非常正面的理解,让我对帮助或“伤害”过我的人都深怀一份感恩之心。岐山的黄土地,给了我生命,塑造了我的性格,完善了我的认知,成就了我的梦想,在我生命的骨血里留下永生难忘的深深烙印。

  孙江林,岐山县蒲村镇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南京大学研究员。出版有《蒋介石与汉奸审判内幕》《岿然砥柱立中流——冯玉祥》《护国英雄蔡锷》《故都·故乡·故人》等,散文《卖牛》1998年荣获《光明日报》有奖征文唯一的一等奖。返回搜狐,查看更多